超．主觀評論

　　近幾年來對我來說，唐美雲的新戲就像是擦了六七天後的指甲油。滿想狠下心拿瓶去光水把它徹底消滅，但又覺得有點捨不得、邊緣的脫色其實只是一點小瑕疵、殘餘的顏色也像是在提醒你曾有過的美好時光。於是，還是一檔接一檔地買票，只是隨著蝶谷、黃虎印、宿怨、六度經……一次又一次的失望，位置也越買越後面。真希望明年自己可以爭氣些，別再被年神和小咪給動搖了心志。

　　其實我覺得上半場不難看，只是很雞肋，感覺看了也好、沒看到人生也沒什麼損失。整個劇情都是cliché，角色塑造的無聊程度足以讓一個失眠症患者睡著。我想起前一陣子我和朋友們很愛玩的「標籤」遊戲：大家一起把一個人解讀、歸類，藉此看看自己在別人眼中是什麼樣子。當時我得到的標籤有「酒」、「小說」「電影」、「嘴賤」、「懶散」……等等，有好有壞，有些在我意料中有些則自己壓根沒發現。我想，每個人都是這樣由各種不同的特點建構起來的。

　　但歌仔戲中的角色總是很呆板，每個人都只能得到一個標籤，好像多了觀眾就會看不懂似的。大願千秋在這方面也不例外：金喬覺「人帥心美樣樣好」，主角威能全開模式，沒有缺點沒有掙扎的主角最是催眠，我得不斷捏大腿以防自己睡著。金文光「色」、金武韜「權」、皇后也是「權」、賢玉和宋英愛的標籤則是「金喬覺」。我幾乎是裡頭所有角色肚子裡的蛔蟲，他們只要起個頭，我就曉得他們打算幹什麼。這樣的觀影經驗真的很無趣，尤其這是一部探討人心、道德的宗教戲，卻完全沒有表現出人類思想的百轉千折、複雜難測，使得整個故事的啟示看起來相當淺薄。

　　我很不喜歡下半場，劇情零散而缺乏主軸，若叫我把全部的精采處寫在一個香菸盒上，我都還可以留個大位置貼衛生署的警告標誌。閔家的戲讓我有點困惑，我一直覺得女婿好可憐；感覺他若活在二十一世紀，他就會上批踢踢男女版發一篇標題為「苦惱！我該怎麼辦？」的文章：「我有一個女朋友，感情很好，平常我們都甜蜜融洽地一起遊山玩水，有打算要結婚，雙方父母也都同意了。但最近他們家開始信奉一個來歷不明的師父，還讓他在他們家的土地上定居下來！結果岳父大人開始不准我叫他岳父、說什麼我和他女兒還沒結婚（但安慰的是他還是叫我賢婿啦！真搞不懂他的標準），更可怕的是我女朋友漸漸疏遠我，每天就是採花去供奉師父、成天往那兒跑！（淚）請問我該怎麼辦？我很愛她我想挽回啊啊啊啊～」然後下面推文大概會是「聽起來有點像是宗教詐欺」、「施主，我看到你頭上的綠光了」、「你要不要報警」之類的吧！說真的，只有我覺得這種劇情看起來很可疑嗎？

　　女婿之後殺人未遂的行為當然是很不可取，但對於這部分我有兩個疑問：第一，金喬覺為何總把別人逼到想殺他的地步？第二，一份深到足以讓人痛下殺手的恨意，難道是幾句開示就可以化解的嗎？先說前者，金喬覺或許人很好，但他處理事情的方式真的很曖昧。他若一開始就不戀棧情愛、王位，那麼他大可跟賢玉保持距離，跟父王說明自己的打算，甚至一早就剃度。相反地，他在宮中搜尋賢玉的倩影，跟她親暱地手拉手，大王子會爆氣也是意料中的事情吧？當然戀愛不能勉強、是賢玉愛他，但他順水推舟、完全不避嫌的態度只是加速衝突的產生。同樣，即便他給了皇后承諾，但卻在父親面前永遠一副正氣凜然的乖寶寶樣，身為一個長期在宮中戰戰兢兢的孩子，難道他不知道這只會加深二王子的危機意識嗎？跟女婿那邊也是。他曉得他要殺他，卻在那邊等他來動手。可以防患未然的事為何不去阻止？這樣不是可以避免女婿和閔小姐之間的嫌隙嗎？難道非等到自己被刺，再去寬恕、開導凶手，好以此顯現出自己的高風亮節？

　　從小，我心中就一直有一份與時俱進的「地球最帥男人排行榜」。在我六歲到十二歲的那個版本中，前五名分別是黃香蓮、庹宗華、小咪、楊懷民和林志穎，可見我兒時徹底沉迷於歌仔戲和報告班長。我和黃香蓮的相遇是在「江南四才子」，當時我被他電得七葷八素的，深深覺得他是世界上最適合家僮服和六角帽的男性，難怪即便他花心又瘋癲，還是有大量的美人願意嫁給他。

　　長大後回頭再看這齣戲，才驚覺唐伯虎的行徑根本就是個變態。他把妹的方法大抵都是搭訕、尾隨、潛入對方家等癡漢路數，以現今的法治標準，根本就可以報警逮捕他。但神秘的是，我覺得黃香蓮超級適合這個角色：一來是因為他很好看，「人帥真好法則」足以把「性騷擾」轉化成「浪漫風流又多情」；二來是他非常善於耍賴，那種耍賴帶有一份理直氣壯的天真，很容易激起觀眾和小旦的母性，覺得「好啦唉呦真拿他沒辦法」。

　　我的「地球最帥男人排行榜」冠軍早已易主，但昨天看到黃香蓮的唐伯虎，還是可以感受到他的魅力和迷人。他是那種可以壓場、演主角演萬人迷都很有說服力的演員；不需雕琢、思考每個轉音，歌聲就自然很抓耳。其實他的演出是不完美的：一直以來，我都認為他適合電視歌仔戲遠勝於舞台，主因是他的身段有很多破綻，尤其是那種設計過的、用以炫技的橋段，他的動作都令人有點摸不著頭緒。例如上、下半場一開始各有一段唐伯虎和舞群的戲，他的水袖耍得頗為怪異，很像在打旗語之類的，感覺他似乎想跟三樓的觀眾呼救；此外，有些和舞群的互動、神秘的轉身…等等都使我略感困惑，覺得他做得很為難。另，可能久未演出，他唱歌時偶爾會慢半拍，昨天不知為何，唱到「我」字常會破音，莫非這是個特別難唱的字？但不管如何，我還是很喜歡他，「人帥真好法則」真是亙古不變的真理。

　　我滿喜歡上半場的，整個氣氛很喧鬧，劇情銜接頗流暢，讓我在心中默默決定以後一定要購買這齣戲的影片送給我奶奶，她一定會看得咯咯笑。我最喜歡的角色是華文和華武，比起冬香的刻意做作，翠娥和雪鳳老師的三花非常自然，每句話、每個小動作，笑點俯拾皆是。他們兩兄弟很像派大星，智商約莫介於水獺和電冰箱之間，感覺我要是跟他們說「請收看2100全民開講」，他們就會笑呵呵地回我「好啊！這節目幾點播？」真的是相當可愛。最棒的是，他們還有一些靈光一閃的聰明時刻，特別是華武，他不但會用計把哥哥支開，還具有瞬間記憶，可以馬上複誦唐伯虎的十個才能，著實是大智若愚啊！我要是秋香，我一定會選擇嫁給華武。

　　唐伯虎很帥，但他個性很差。他把「恃才傲物」這句話發揮到極致：對先生很壞、故意指使兩兄弟、還撕破大小姐的扇子，動不動就爆氣。我覺得他不要那麼常擺臉色，多耍賴、多表現一點慧黠的樣子，拐著彎去達成自己的目的，看起來會更討喜些。秋香則很像是一隻受到驚嚇的雞，常常滿場飛舞，也時有一些略大的動作。我覺得這個版本的秋香有點太好得手了，才第二次見面，就讓唐伯虎電得滿臉通紅；畫個觀音大士圖，唐伯虎就有許多機會對他毛手毛腳。我個人比較偏好廖麗君和鞏俐那種冰山美人式的秋香，沒有那份不假辭色，就顯不出三笑的彌足珍貴。

　　「世間雖然沒有神也沒有鬼，但仇恨一旦累積，還是會化為妖孽；眼淚一旦凝結，則會化為鬼怪。」這段話出自一個我非常喜愛的作家、京極夏彥的書中。即便京極的小說多以妖怪為題材，主角甚至是一個陰陽師，但他在故事的最終卻總能提供一個合理的解答，並且清楚地彰示出：無關神鬼，所有的一切其實都緣於人性。我們用已知的事實創造出地獄，地獄是痛苦、悔恨、仇視，地獄是不曾、不是、不能；因此，脫離地獄的方法其實存乎於己，也就是京極小說裡的「除魅」：妖怪無法藉由金錢、符紙、儀式來驅除，而必須靠自己心念的力量。正視自己的盲點，承認自己的錯誤，化解仇恨，擦乾眼淚，鬼怪即可遠離。

　　因此，即便我鐵齒、頑劣、在宗教上奉信不可知論，我仍舊可以體會京極小說的邏輯，也可以欣賞劇坊的前作「慈悲三昧水懺」：晁錯晁鈴徘徊十世，執意找袁盎報仇，舞台上的乾冰、白衣、長水袖營造出詭魅的氣氛，但真正可怕、真正纏住袁盎的，是晁氏兄妹的憤怒與不甘。袁盎身染怪瘡，苦不堪言，但病因非怪非妖，而是他的傲慢造成自己身心出現缺口。他腿上的那張臉，是晁錯恨意的表情，也是他自我缺點的具體化；故此，唯有寬恕，唯有懺悔，才能使之消失。阿闍世王承襲水懺「一念天堂一念地獄」的概念，也延續「主角犯錯→受苦→解脫」的敘事方式，但卻給我截然不同的感受：我個人認為水懺的前段較為平淡無趣，但後段的復仇啟示卻很精彩、也很有力道；阿闍世王則是前段的鋪陳相當有張力，但後段反而有些淪為說教，也折損了我對這部戲的喜愛。

　　我真的非常喜歡阿闍世王的上半場。長久以來，我一直覺得歌仔戲是一種有點「冗」的劇種，雖然有高潮、有精彩的段落，但廢話也不少，比方大堆頭的群戲（我很受不了一群宮女出來跳舞跳半天、或者主角出場前一堆龍套磨蹭個五分鐘）、交代劇情背景的橋段等等。平常看戲時，總覺得戲一段好看、一段難看，這時候我就會利用時間跟朋友聊個天嘴賤一下，或者趁機去廟口購買大腸包小腸。但阿闍世王上半場整整一百分鐘，我幾乎都全神貫注地在看戲，一句話都沒有跟朋友說，這對於碎嘴的我來說真的是一件非常難得的事情；一直到打出「中場休息」四個字，我才轉頭告訴朋友「我覺得好好看哦～」

　　劇情本身就已經很有張力（我總覺得這故事有點希臘悲劇、伊底帕斯的味道），導演的處理手法更是流暢而不拖泥帶水：開場簡單的對話、神秘的人物、行兇、詛咒、滿室紅光，有效地營造氣氛也交代了情節。宮廷部分是我一向不愛的群戲，但這部戲拿捏得剛剛好：宮女的舞蹈配合OS，恰當且適量；阿闍世出場前的士兵群初看略覺浮誇，但對照阿闍世張揚、傲慢、不可一世的性格，倒也相得益彰。劇情推進快速而清晰，不但交代了阿闍世和父母的意見相左、和妲蘿羅伊的愛恨情仇，幾個主要角色的個性也都躍然紙上。

　　遇到提婆達多的那一段很精彩：提婆達多憑藉著敏銳的觀察力，對妲蘿說的那段話簡單卻很受用，一則交代了妲蘿其後的態度轉變，二則取得阿闍世的信任，進而銜接到後續的輪迴、身世謎團。我也很喜歡藉由投影、讓阿闍世了解真相的手法：比起單純地藉提婆達多之口道出始末，「現身說法」更有說服力、也得以讓觀眾從兩個不同的面向來觀看這件事。從阿闍世的立場，親眼看到善父慈母做出這種惡事是很大的打擊，母親殺掉前世的自己，父親也一度動殺念、最後造成左手的缺憾。但從觀眾的角度，頻婆娑羅王的一句「前世仇，子莫記」，韋提希抱著兒子、臉上掩不住的哀傷，在在都顯示出他們對兒子的愛，以及對自己的所作所為有著深深的懺悔。

　　駭人怪物  The Host

　　即使頂著「南韓影史最佳票房」的光環（現已被阿凡達超越），我一開始仍對駭人怪物興致缺缺。理由其實是個人偏好問題：我真的很不喜歡怪物災難片。對我來說，這類的電影實在是千篇一律，大抵就是怪物出現攻擊人類、中間死掉一些人、主角最後光榮擊退怪物。除了怪物不同（恐龍鯊魚蜘蛛蟒蛇我都看過了）以及氣氛營造高明與否以外，我真覺得這是種看一片抵十片的類型。

　　因此，初看到駭人怪物的劇情簡介時，我默默在心中翻了個紮實的白眼：男主角朴阿斗的女兒賢書被出現在漢江的變種生物捲走，阿斗一家在求助政府未果的情況下，決心靠自己的力量救出賢書。這不就是最老套的內容嗎？看著影片的外殼介紹，當時的我實在是意興闌珊。但為了湊成奉俊昊大滿貫，我還是看了這部電影。

　　結果，那是一次很美好的觀影經驗。即使我很討厭怪物災難片，我還是覺得這電影好看得亂七八糟的。我覺得奉俊昊最強的地方在於，他有著非常好的平衡感，總是可以把所有東西都拿捏得剛剛好：他所創造的氛圍不會讓觀眾覺得灑狗血，但卻非常感人；幾個黑色幽默的喜劇橋段也不過火，我笑個兩聲又能回到劇情主軸的情緒中。這是個好看、商業的電影，但卻非常別致。

　　無論是對於美國的嘲諷還是對政府的批評，影片都處理得很恰當。那是一種不言自明的感覺：裡頭的隱喻沒有莫測高深到令觀眾一頭霧水，也不以高聲叫囂的方式去表達導演的想法。相反的，導演讓我們從一群市井小民的眼光去探看：政府的存在理應是為了人民的福祉，但在朴阿斗最危難最需要幫助的時候，他們卻不肯傾聽他，連查個手機發號處這種簡單的查證手段都不願意去做，只顧著忽視現實、粉飾太平；而朴阿斗其實也不在意政府的立場與解釋，他在意的只是自己的生活。人民與政府的關係既息息相關、卻也無比疏離，這在影片中形成了很有意思的對比。

　　我一直覺得，每個導演都像是轉盤子的雜耍演員：有的專注於自己的風格，因而跌破了「好看」或「通俗」的盤子；但也有一心讓「商業化」旋轉，而輕忽「深度」的例子。我最喜歡奉俊昊的地方在於，他有著絕佳的平衡感：他的電影有很沉重的內涵，卻也能讓觀眾發笑；他的電影接受度很廣，同時仍具有深度。因此，打從看完「殺人回憶」以後，我便臣服於他巧妙旋轉、不撞破彼此並且錯落有致的盤子之下了。

　　我覺得他的電影是雅俗共賞的。即使不了解他所暗指的背景、意義，光就劇情片的角度來看，就已經是相當引人入勝、能夠抓住觀眾的呼吸、吸引大家繼續看下去的好故事。若能更深刻一點去研究，例如「殺人回憶」的南韓民主化、白色恐怖背景，或是「駭人怪物」中的美韓情節，就更能體會導演精妙的設計，及其點到為止、不言而喻的弦外之音。

　　奉俊昊可以輕易（卻不刻意）地營造影片的氛圍，合理（同時又保留一點意外性）地鋪陳故事的轉折。觀眾很容易就被帶入他的電影之中，絕對不會看不懂，甚至還可以推測「導演這邊為何要如此設計」及「其後劇情會如何發展」。但儘管如此，他的電影依舊自然流暢、沒有做作感，我想，這也只能歸功於他高明的平衡了。

　　上周四在保安宮看完呂洞賓後，我的內心實在是非常澎湃，因為這部戲好難看哦～真的是非常非常難看耶（誠懇）！雖然我在看戲前就已聽聞了一面倒的負評，但我想再難看也會有個底線啊！何況有小咪呂雪鳳石惠君耶，就算劇情很蠢笨，專心看他們表演也好，應該不至於無法忍受吧！沒想到我錯了！難看的底線是可以被一再超越的！這戲的劇情瀟灑不羈、自由奔放到一種毫無道理可循的程度，段落與段落間的關聯性、故事本身的邏輯也相當令人費解，看完戲後，我腦中的問號幾乎多到要從耳朵流出來了。

　　我要引用我朋友的話，因為我無法說得更好：「這部戲簡單的說就是呂先生做了幾個夢，接受幾場考驗，最後就成仙了～每場戲每個夢每個考驗之間都沒什麼關聯性可言。」這部戲非但劇情零碎，連人物性格都無比跳躍，主角呂洞賓的轉變過程為：自命不凡的酗酒者→硬要找人陪酒並調戲女人的風流漢→輕易就同意練劍修行的悟道者→很容易被騙的種田老翁→連乞丐都吵不贏的憨直伯伯→遙思父母的孝子→神像。主角的變化真的是相當隨興，我整個人完全一頭霧水，小咪穿著莊稼漢服裝出場時，我實在很想問他是不是搞錯劇本、接到另一齣戲去了，因為這不是呂洞賓這不是呂洞賓這不是呂洞賓啊啊啊啊～（打滾）

　　以下是本戲分場劇情：

　　呂家男孩出生，鐘離權莫名其妙地來訪、莫測高深地說了些「師渡徒徒渡師」之類的話、然後就走了（？）。沒啥印象的一段，我只覺得河洛的音效相當驚悚，無論是嬰兒哭聲、仙鶴叫聲都弄得像鬼一樣，我要是呂爸爸，我就會把小孩取名為呂恰奇。

　　第一次看彼岸花是在我國高中的時候，體內浪漫細胞數量最多的年紀。如果說一個作品得在一個適當的時間點碰上它，才有辦法體悟它的美好的話，那麼我和彼岸花可說是相當有緣。當時我一邊看、一邊哭得亂七八糟的，莫名地被這個再簡單不過的情節打動。我覺得這部戲最棒的一點在於，它營造出一個很夢幻、很浪漫、既架空卻又無比可信的氛圍，像是一個巨大的粉紅色泡泡，把演員和觀眾都包裹進去，讓人無條件相信它所敘述的故事。但昨天到城市舞台、試圖重溫舊夢的結果，卻是得到一個親手戳破泡泡的經驗。

　　即使是在我最愛彼岸花的時候，我仍舊覺得它是一個很淺薄的故事：以背景來說，彰泉對立被簡化成幼稚的叫囂、對打、切神頭拆廟門。觀眾其實無從得知這對戀人的阻礙是緣於多巨大的歷史淵源，也不曉得劇中數次的群毆場面意義何在。以劇情主軸來說，這其實是一段僅見過四次面、相處時間大概不到一個小時、就得拿命來賭的家家酒愛情。除了「人帥（正）真好」之外，我其實看不出他們兩人之間有什麼更深的羈絆。但是這些我都覺得沒關係，因為我認為這齣戲的氣氛就是這樣：不須深刻，不須合理，只要唯美就好。這是它說故事的方法，而在演員、音樂、舞台搭配之下，也是相得益彰。

　　但若這個氣氛不存在了呢？那些諸如「月姊姊」、「天星點點如同偷看的眼睛」、「愛神的箭穿透我心房」、「不怕仇家只怕你對我無情愛」等當初看來青澀、純情到令人屏息的台詞，只會顯得有些尷尬。不顧一切私奔、不能同生求同死的浪漫愛情，現在看來卻覺得是一種愚昧的衝動。舊版那種點到為止的曖昧美感沒有了，取而代之的是坐大腿、從後方環抱等親暱動作（這種情侶還會說月姊姊或愛神這類的台詞嗎？）。其他諸如演員、舞台、樂隊的效果，我都覺得不及舊版的夢幻。因此，拆卸下那層粉紅色的糖衣以後，故事的單薄就這樣被凸顯出來了。甚至連陣容變化不大的演員，都讓我覺得有些失望。

　　首先是陳秋生。如果要我為這角色安一個形容詞，我會說他很天真。他剛從國外回來，滿口平等博愛的大道理，連爸爸隨口罵句「查某番」，他都可以抓住話柄、叨絮地來上一段兄妹對唱。他有抱負、有理想，但是沒有任何的執行力：他希望解決彰泉對立、高唱台灣住久同一家，但他除了愛上一個泉州美女之外，對此事毫無貢獻。他說要爭取自由戀愛、作台灣的第一對執行者，但他沒有付出任何努力，走的仍舊是私奔那條老路。說到底，這傢伙之所以能夠以水為韻以玉為神，是緣於他是一個很幸運、也一直過得很幸福的人。

　　兩年前去國家戲劇院看戲的時候，在門口碰見了楊懷民先生。當時，我和同行的朋友都相當興奮（畢竟我們都覺得他頗帥），很想一親芳澤（？），只好想辦法抑制羞怯的情緒、克服內向的性格，鼓起勇氣跑去跟他搭訕。楊先生真的非常親切，不但爽快地答應和我們合照，還和我們閒聊了一番。我是那種別人給我三分顏色、我就會開起染坊來的人，於是我就厚顏無恥地跟他裝熟：「我從小就看你的戲哦！你的第一部歌仔戲皇甫少華與孟麗君我就有看了！」「怎麼可能？你應該還沒出生吧！」「有啦有啦！我有看哦～」「哦？民國73年你出生了？」「......呃，快了！在準備了～（囧）」

　　現在想來，我的演員搭訕運真的相當不佳，每次都會落入這種自相矛盾、前文不搭後語的窘境。總之，回家後的我思索了一下這件事，得到了兩個結論：第一，我當時看的應該是重播（這真是廢話）。第二，我發現我對於孟麗君的印象僅剩「葉青＋孫翠鳳」的版本，舊版內容為何、好不好看，我其實已經不大記得了。因此，為了表現我對楊懷民先生的敬意，以及洗刷我信口開河的汙名，我決定要把舊版找來複習一下。

　　非常遺憾的，我找不到舊版（囧）。我小時候是跟著外公外婆、一起在霹靂衛星電視台收看的，但現在它似乎只播布袋戲、我住處也沒電視，故原始管道已經行不通了。上網搜尋後，只找到了幾個段落，沒有全劇；但兩個版本相互對照的結果，已經讓我覺得相當有趣了。比方以下這段是孟麗君和皇甫少華剛從金殿出來、皇上賜婚少華和劉燕玉、孟麗君有點吃醋的段落：

　　兩個版本都滿好玩的，但我比較喜歡舊版。我一直覺得，這是聰明成熟的孟麗君少數有點失控的場景之一，她表面還是那個丞相，但不滿、委屈、妒忌的情緒應該已從她的心中滿漲出來了。葉青的孟麗君有種勉強自持的、爆發邊緣的感覺：一句如妒婦般的「為了劉燕玉那位美人兒」、幾乎從齒縫中迸出的「願你們夫妻情比糖還要甜」，我都覺得快要露出馬腳了，實在相當有趣。而孫版的詮釋比較成熟穩重一點，少了吃醋感，偏重生氣、悲憤的感覺，台詞雷同，卻有不同的味道。

　　以下這段就真的是完全一模一樣的台詞了！只是安了不同的調子。我不知道舊版是什麼調、只覺得曲風頗為輕快（XD）；新版則是七字白：

　　我一直覺得，有一種類型的故事是以「劇情」為主的：在這類的故事中，人物常常像是棋子，其功能只是在表現劇情的錯綜複雜，讓觀眾了解來龍去脈；角色本身沒有靈魂，也不發出聲音。編劇不須為其設計性格，只讓他們當魁儡，任憑劇情攜帶他們、擺弄他們；觀眾也不會發出「這行為不像是那人會做的事啊！」這類的疑問，因為角色全然空白。所以他們怎麼做都合理，配合度高，簡直方便極了。

　　舉凡變裝、冒名、誤會的故事大抵都有這種特徵，因為該類戲碼特重製造巧合、懸疑、危機、衝突的事件，以讓故事峰迴路轉，營造劇情的高潮與趣味。故此，這種戲好看歸好看（其實很多都成老梗、觀眾已失去驚喜、也很容易猜測出劇情了），但我總覺得有兩個問題：其一是劇情離譜，其二是角色扁平。

　　鳳還巢的劇情就讓我覺得鑿斧痕跡過深。如果伏筆會說話，那麼觀眾應該可以不斷聽到它們在呼喊：「我在這裡呦！你看我在認真鋪梗了呢！」舉例而言，程浦發現穆居易不辭而別之後，特意提醒下人別跟程夫人說起此事，很明顯的就是在為「程夫人故意把大女兒嫁出去」鋪路。我一來搞不懂程先生想保密的動機；二來穆居易本住在程家，程夫人都不會懷疑他何時返家、從何來迎娶嗎？更離奇的是，穆居易在路上先碰上朱煥然（以使朱能去冒名騙親）、後巧遇程浦與周公公（以使他能建功娶妻），我平日在台北逛一整天都碰不上個熟人了，想必他們一定是居住在一個幅員非常非常小的國家。

　　此外，這齣戲的人物塑造相當平面，連男女主角的個性我都看不出來。先說程雪娥好了，我對她的認識約莫有：她媽媽像天仙、她也很正、喜歡刺繡、重視閨訓、說話走路都很慢、喜歡帥哥。這算是一種「性格」嗎？勉強算是好了，也只能說是一種非常無聊的性格吧！除此之外，為了配合劇情，我常覺得程雪娥這人心口不一：她一開始感覺善良、還跟姊姊說：「不會啊姊姊你當然不醜。」但轉個身就在雪雁後頭評論：「朱先生長得相當醜陋，跟姊姊剛好是一對…呵呵呵呵呵呵（轉圈）」讓我忽然覺得她很恐怖。她不想去姐夫家時，跟媽媽說「女孩子在外面走來走去很羞慚」，但她不也走去找爸爸了嗎？當然，她的這些行動都是為了劇情需要，但這樣的安排卻讓我有點討厭女主角。

　　話說我前兩天忽然發現，部落格左側欄位的那個月曆是有奧秘的：只要那天有發表文章，該數字就會變色耶！真是太感人了！發現這件事情之後，我就很想完成賓果，連成一個直排，只好繼續維持週二更新（幸好一月也就快結束了）。最近沒看戲也不知道要寫什麼，只好發個廢文，回顧一下去年看的東西。（附註：所謂09年並非出版年，而是以我的觀看時間為準，真是隨性極了，科科。）

　　戲曲：說真的我好像沒看多少，大概就十幾部，大部分都滿難看的，也不知道為何我會持續買票進戲院，我真是支持傳統藝術小尖兵。

　　一、雪夜客棧殺人事件（臺灣春風歌劇團）：有誠意、不老梗又好看的戲，連我許多平日不看歌仔戲的朋友都喜歡。雖然我覺得該改編減損了一些原著的優點和設計（東方快車真的是很緊密的環環相扣），在推理的部分亦不夠完整；但此戲也做到了許多文本無法做到的事情，處處可見巧思。演員優異，音樂好聽，我覺得值回票價。

　　二、慈悲三昧水懺（許亞芬歌子戲劇坊）：第一次看這戲是經由網路視頻，畫質很差，但我仍能感受到所有人物的情緒從小小的螢幕中滿溢出來，使我看完後立刻衝去劇坊買DVD。導演和演員都很棒，整齣戲鮮有冷場，幾段高潮我更是看了數十遍。我現在喝醉都會模仿人瘡（我：「緊飼我呷！緊飼！」）。

　　前一陣子去看了臺灣春風歌劇團的情殺系列，其中的一齣是「陳世美與秦香蓮」。我一向不大喜歡梁祝啦、陳三五娘啦這種老戲碼，覺得太沒有驚喜；這些戲好看歸好看，但說真的，觀眾已經看過兩百次了吧？懷抱著這種態度，我對於秦香蓮自然也沒什麼期待。但看完後，我突然可以理解此戲歷久彌新的理由。

　　第一次看到這個故事是在華視的「包青天」，沒錯，就是經典的金超群、楊懷民、劉雪華版本。兒時的我非常迷戀這部電視劇，一來是因為我覺得何家勁和楊懷民很帥（爆），二來是劇情高潮迭起：夫妻和睦、得志變心、另娶公主、萬里尋夫、包公審判、執意鍘美。它雖描繪了人性的貪婪與階級制度下弱者的無奈，卻也彰揚了不畏強權的正義，並提供了一個暖和的、合乎應報理論的結局，實在是一個很好看的故事。

　　現在再看這戲，我倒是比較注意陳世美的dilemma：十年寒窗真的很痛苦，我可以理解他對於功名、成就、富貴的渴望；一步登天的捷徑就擺在眼前，誰不想踏上去？而另一邊是同甘共苦的妻子和血脈相連的兒女，這又如何捨得？

　　在戲曲的結局裡，陳世美最終得到了應有的懲罰。包拯這傢伙真是亂有種一把的，公主也不怕，太后也不怕，賭上人頭和烏紗帽也要斬駙馬，斬完還沒事，實在有夠強大。但說真的，我對這事還挺好奇的：就我從小學習歷史、對於王權和政治的微薄理解，我覺得這事不大可能發生。真的有那麼強悍的清官嗎？歷史上真的有陳世美這個人嗎？他背棄了他的妻子嗎？他最終死於狗頭鍘之下嗎？

　　查了一下，發現對陳世美有興趣的不只我一個。中國有位童德倫老先生，花了十年的時間蒐集各種資料、傳說，寫成了《陳年谷秘史》一書，書中認為：陳世美的原型是「陳熟美」，這位大哥是清朝人，自幼聰明，順治年間考取進士，政績良好，高風亮節，雖受皇帝重用，但並未因此成為駙馬。他有個老婆叫「秦馨蓮」，秦小姐既沒有被韓先生追殺，也不曾哭哭啼啼地唱歌，相反的，他們夫妻和睦，相敬如賓，白頭偕老。

　　我的四阿姨有兩個兒子，兄弟相差兩、三歲，都生得相當英俊可愛。在他們小時候，阿姨非常熱愛購買「兄弟裝」，讓他們穿著一模一樣或者同款不同色的衣服出門。親戚朋友厝邊隔壁看到了，就會用拔高的聲音大喊：「哇～好漂亮的小兄弟啊！」「兩個都好可愛哦！」「弟弟你們長大給我當女婿好不好？」等諸如此類的話。此時，阿姨會呵呵的笑個兩聲，回一下「沒有啦是你們不甘嫌」這種客套話，但明眼人都可以看出她心中的竊喜。

　　今年過年家族聚會，我又看到兩個表弟了，帥氣依舊，但已經夠大、開始擁有穿衣自主權的兩人不再願意穿相同的衣服現身。說實話，他們兩個穿一樣的衣服真的比較可愛，我想「團結力量大」、「數大就是美」這類的俗語搞不好是真理；但當我把這話告訴兩人，他們卻有默契地同時露出嫌惡的表情，說：「那些衣服是我媽以前買的啦！我們現在才不會買一樣的！」「拜託我們都多大了？還來這一套也太誇張了吧！」

　　仔細想想，他們說的其實很有道理。情侶裝、兄弟裝、好友裝等產品確實有一種造作的尷尬，不是給人一種「我們就是感情很好要來閃你們勒」的炫耀感，就是營造一種「雖然我們感情破裂但外表還是要和諧」的逞強氛圍，而無論是哪一種，好像都不是挺正向的。此外，同一系列的衣服，不一定男裝、女裝都好看（或不一定每個顏色都好看），好友也不見得能買到不同尺寸的衣服，綜上而論，根據我的觀察，這年頭好像已經比較不時興這樣穿了。

　　但是歌仔戲的世界不一樣，他們不論長到多大、結婚多久，還是很熱愛兄弟裝、情侶裝這種產品。我第一次發現這件事情，是因為一部電視歌仔戲《大唐風雲錄》，第一集李家三兄弟出場時，我就被他們的服裝嚇到了，有圖有真相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