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一陣子去看了臺灣春風歌劇團的情殺系列,其中的一齣是「陳世美與秦香蓮」。我一向不大喜歡梁祝啦、陳三五娘啦這種老戲碼,覺得太沒有驚喜;這些戲好看歸好看,但說真的,觀眾已經看過兩百次了吧?懷抱著這種態度,我對於秦香蓮自然也沒什麼期待。但看完後,我突然可以理解此戲歷久彌新的理由。

 

  第一次看到這個故事是在華視的「包青天」,沒錯,就是經典的金超群、楊懷民、劉雪華版本。兒時的我非常迷戀這部電視劇,一來是因為我覺得何家勁和楊懷民很帥(爆),二來是劇情高潮迭起:夫妻和睦、得志變心、另娶公主、萬里尋夫、包公審判、執意鍘美。它雖描繪了人性的貪婪與階級制度下弱者的無奈,卻也彰揚了不畏強權的正義,並提供了一個暖和的、合乎應報理論的結局,實在是一個很好看的故事。

 

  現在再看這戲,我倒是比較注意陳世美的dilemma:十年寒窗真的很痛苦,我可以理解他對於功名、成就、富貴的渴望;一步登天的捷徑就擺在眼前,誰不想踏上去?而另一邊是同甘共苦的妻子和血脈相連的兒女,這又如何捨得?

 

  在戲曲的結局裡,陳世美最終得到了應有的懲罰。包拯這傢伙真是亂有種一把的,公主也不怕,太后也不怕,賭上人頭和烏紗帽也要斬駙馬,斬完還沒事,實在有夠強大。但說真的,我對這事還挺好奇的:就我從小學習歷史、對於王權和政治的微薄理解,我覺得這事不大可能發生。真的有那麼強悍的清官嗎?歷史上真的有陳世美這個人嗎?他背棄了他的妻子嗎?他最終死於狗頭鍘之下嗎?

 

  查了一下,發現對陳世美有興趣的不只我一個。中國有位童德倫老先生,花了十年的時間蒐集各種資料、傳說,寫成了《陳年谷秘史》一書,書中認為:陳世美的原型是「陳熟美」,這位大哥是清朝人,自幼聰明,順治年間考取進士,政績良好,高風亮節,雖受皇帝重用,但並未因此成為駙馬。他有個老婆叫「秦馨蓮」,秦小姐既沒有被韓先生追殺,也不曾哭哭啼啼地唱歌,相反的,他們夫妻和睦,相敬如賓,白頭偕老。

 

  那鍘美案又是怎麼回事?根據《丹江口文史資料》,陳熟美先生有兩個同窗好友,一個叫仇夢麟,一個叫胡夢蝶。兩個人名字都有夢,估計是很愛睡覺,不大長進,考半天考不到個官,就跑去向陳先生求情。陳先生很會考試,但是不太會做人,說了些大道理,拒絕了兩個昔日同窗。俗話說得好:「可得罪君子,不可得罪小人。」雙夢很生氣地回家,路上遇到了戲班子在演《琵琶記》,兩人見這是個忘恩負義的戲碼,就塞錢給戲班,改造了這個故事,讓「仇人陳熟美」搖身一變成為「駙馬陳世美」,自此,臭名流傳,報此冤仇。

 

  據傳,這戲受到了廣大的歡迎,在各地演出。原本秦香蓮唱完了冤屈,這戲就該結束了,但有一次觀眾卻在台下鼓譟,不肯散去。劇團無計可施,就找了前一齣戲剛演完、還沒卸妝的包拯,說:「你出去吧!陳世美是駙馬,普通官對付不了的,一定得要青天啊!」就這樣莫名其妙的,宋朝的劍斬了清朝的官,戲也流傳百年,至今傳唱。

 

  說真的,這個故事比《鍘美案》更讓我覺得恐怖:秦香蓮很慘沒錯,但她終究是遇到了好人,也吐了她的怨氣;陳世美最後被斬,是源自他拋妻棄子、甚至意圖殺人,可說是自業自得。但陳熟美做錯了什麼?仇恨的力量真的很可怕,一句不小心說出的惡言盪出了巨大而恆久的漣漪,毀了別人一生的清譽。據說陳先生的後代曾經去砸演《鍘美案》的劇團,此戲自此不在均縣演出,但砸了一場又如何?我們仍在看《鍘美案》,未來也會繼續看下去。

 

 

 

  這陳世美可以那麼囂張,終歸一句「夫以妻貴」。要不是他當上駙馬,他自不須拋棄妻兒,也不須戰戰兢兢地想斬草除根,以防富貴夢碎。雙夢為什麼要讓他成為駙馬?駙馬才夠誘因,可以泯滅所有人的良知;駙馬才夠有權,可以成就秦香蓮的悲劇。

 

  我想起唐美雲歌仔戲團的《龍鳳情緣》:公主女扮男裝出官玩耍,邂逅了好青年歐靖龍;她芳心暗許,期望兩人能夠名正言順地成親,就鼓勵他進京趕考,若能得功名,就能得美人。「你沒聽人說,十個狀元就有九個被皇帝選去當女婿啊!」她說。

 

  歌仔戲為何如此熱愛這種設定?歐靖龍的都馬調提供了一點線索:「果然被伊一言說中,十個狀元有九個駙馬郎,難卻皇室賜恩寵,悔不該科試做狀元公。」皇帝的命令隱含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壓力,也飽含著飛黃騰達的許諾,使得狀元們的「接受」變得合情合理,彷若從無第二個選項。於是,後續的劇情輕易地被接上:狀元們可以拋棄元配、元配可以去擊鼓鳴冤、也可以變成鬼來活捉;狀元也可以跟公主吵架、然後公主又很嬌蠻…太多可能的變化,都很精彩,難怪「駙馬狀元」這個設定可以千秋萬世,發揚光大。

 

  但是歷史上真的有那麼多「駙馬狀元」嗎?十個狀元裡到底出產幾個駙馬郎?很遺憾的,現實的才子們沒有那麼幸運,這種一步登天的機會並沒有那麼常見。中國數千年的歷史,十幾個朝代,只出現了一個駙馬狀元,沒錯,一個。其實我覺得這事不難想像,畢竟古人都很早婚,狀元又很難考,一路鄉試、會試、殿試考上去,就算沒有鬍子,應該也要三十了,而這個年紀大概已經結婚、也有娃兒了(比方陳世美先生就是)。因此,狀元們非但不是單身,那把年紀公主也看不上了吧!戲曲中英俊年輕的「青年才俊」畢竟太過理想,其產量大概有如現今「十四歲上台大電機的天才兒童」,鳳毛麟角,彌足珍貴,難怪數千年來只有一個。

 

  那名幸運兒名叫鄭顥,是唐朝會昌三年的狀元。這位仁兄非常正點,年輕,不錯看,家世好,更重要的,單身。皇帝對他是越看越滿意,想把寵愛的萬壽公主嫁給他,殊不知狀元郎還有個難能可貴的美德,就是「專情」:鄭顥高中以後,就打算回家迎娶青梅竹馬的盧小姐;富貴從天上掉下來、都打到他的頭了,他還是不要,執意恪守婚約,不愛公主。唐宣宗這個人倒也拗,牛不喝水強按頭,派出了宰相白敏中去半途攔截,硬生生把人家押回長安。自此,鄭狀元再也無法控制自己的人生。在白先生的威脅利誘之下,他辜負了家鄉的婉君表妹,娶了萬壽公主,婚後兩人感情不睦、過得始終不幸福。鄭先生的確有受到「照顧」,仕途順遂;但他其後多次彈劾白敏中,似難忘當年之恨。

 

  所以歐靖龍和公主結局會如何呢?結局一,死心眼的公主癡心等待,堅決拒婚;十年後歐靖龍終於高中,但先成家後立業的他早已有了妻房。結局二,死心眼的歐靖龍奮發努力,終得烏紗;但出身貧寒的他絕搆不著駙馬的邊,公主另許名門。龍鳳情緣裡,相愛的兩人有了Happy Ending;但現實生活中的他們,只能錯過。

 

 

 

  俗話說:「戲如人生。」但戲終歸只是戲,人生有它自己的樣貌。我們因秦香蓮而落淚、欽羨著魚躍龍門的狀元;殊不知成就這些故事的,是無可否認的惡意,是一生難忘的遺憾。

 

  陳熟美死了,鄭顥也已經不在了,但歌仔戲還是不斷地在上演著。我想,這些故事甚至會活得比我更長,它們早已脫離了歷史和真相,獨自存活。只是,當我下次看著戲台時,我不會忘記它們背後的、另一個版本的故事。

 

 

 

附註:若對這兩個故事有興趣者,可以參見下列網站。

 http://tinyurl.com/y894n3m

http://baike.baidu.com/view/21285.htm 

http://jishi.xooob.com/mrys/200811/355847_1040310.html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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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50TA
  • 你好,昨天估狗「宿怨浮生」進來看到您寫的文章,
    心有戚戚焉,並覺得您說的不錯,

    第一次進劇院看傳統戲曲(歌仔戲)
    卻似乎抓不太到重點
  • 謝謝你~
    剛開始看戲都是這樣的吧!
    我現在看京劇也是一頭霧水啊(囧)
    有機會多看幾部(好看的)歌仔戲,
    應該就會好一點了~XD

    chen510 於 2010/01/16 01:20 回覆

  • 陳小美
  • 想不到你對這齣戲有這麼多感受,還去查出了這幾個版本
    其實之前在寫x文的時候,也查到了許多陳先生與秦小姐有趣的故事
    包括秦小姐雖然被陳先生拋棄追殺,但不是去擊鼓鳴冤,而是跑去征番
    (真的是「征」番,而不是「和」蕃呦!想不到吧!XD 突然想到就是融合楊九妹和秦香蓮的形象嘛!)
    功成名就的回來審陳先生,然後冬哥春妹兩孩子則一心要撮合老媽原諒老爸,真是爆有趣!
    這個故事原本對我也就是一個老故事
    但是這次在演的時候,因為雪鳳老師,開啟了不少想像,哪天有機會,應該來寫一篇「無情總因多情累--陳世美與秦香蓮」XD
  • 快寫吧我還滿想看的,科科XD

    其實會寫這篇,是因為我這陣子迷上讀歷史故事,
    (這件事太難得了畢竟我的閱讀以小說為大宗)
    (誠摯推薦明朝那些事兒,實在好好看)
    所以研究了幾個歌仔戲老梗戲碼。
    發現歷史上居然只有一個駙馬狀元,感到十分吃驚,
    所以才有這篇的XD

    另,真懷念雪鳳老師啊~(遠目)

    chen510 於 2010/01/16 01:26 回覆

  • annietyc
  • 怎麼覺得樓上的故事好像珍珠塔的後半段XD
    (是我最近中珍珠塔的毒太深了嗎@@)
  • 我也覺得超像珍珠塔!
    珍珠塔真是深刻地、無遠弗屆地影響我們的人生~XD
    不過說真的,這版本未免也太扯了,
    秦香蓮的形象跟征番實在八竿子打不著一塊啊~

    chen510 於 2010/01/16 01:27 回覆

  • bayata
  • 這篇看得我眼淚都快掉下來@@
  • 這篇文章是我試圖想嘗試感性筆法的開端,
    所以看到你的回覆,讓我感到相當開心,科科。
    不過這個路線好像還是不大適合我就是了XD

    chen510 於 2010/01/25 16:06 回覆

  • c
  • 同感!楊懷民真的很帥!
    找楊懷民的關鍵字找進來的
    看完這篇後忍不住又翻了大大的其他文章,雖然那些戲我都沒看過,但是光看文字就覺得好有畫面啊!
    大大幽默的筆法讓我一直科科科,真是太讚了!
    另,大大是鄉民嗎?
  • 遇到同好很開心啊!(握手)
    另,我是個徹頭徹尾、百分之百的鄉民哦!
    科科、揪咪、還有天大地大台科大都是我的口頭禪!(挺)XD

    chen510 於 2010/02/02 13:51 回覆

  • 版主一流
  • 從上面的回文來看,版主是臺科大的學生?
  • 不,我不是台科大的學生。
    天大地大台科大是批踢踢的鄉民流行用語啦!
    我有時候也會說:念立德~讓你成為leader呦~
    (但我也不念立德就是了,囧!)

    chen510 於 2010/05/07 20:59 回覆

  • 版主一流
  • 呵呵,版主的文章太精彩了,越看越有趣
    在一般情形下,依社會通念,能在文章中出現那麼多法律術語
    按其情節自應屬法律系學生而不是臺科大的學生
    吾人正常公平合理思考之正當感受
    當與版主相同

  • 哈哈哈~我一直不特別覺得我在文章中使用很多法律術語耶!
    我還特別回頭檢查了一下XD
    看來我真的有這個毛病,
    難怪我有朋友說我喜歡掉書袋XD

    chen510 於 2010/05/07 21:02 回覆

  • 謝敏
  • 知道為什麼鍘美案歷久彌新嗎?

    連京劇的秦香蓮也是好看的不得了,
    因為,這世上,陳世美實在太多,
    包青天太少。
    說實話,老包現在如果還活著,
    厚,他可真是忙死了。
    天天開鍘,那還得了。
    劊子手得輪班。

    京劇最後老包拿了一袋自己的薪水,
    叫秦香蓮帶著孩子回家去,
    要她教孩子唸書,別把功名求,
    說他老爹就是求了功名不要妻兒。
    秦香蓮接過錢呢,說三百兩銀子把丈夫賣,
    卻原來官官相護,連包拯也是如此,
    老包才把秦香蓮叫回來,
    摘下烏沙帽說,拼了前程不要,
    也要把陳世美給宰了。
    每次看,每次熱血沸騰,
    就真該殺呀。
  • 歌仔戲也有這一段哦~
    我前一陣子看了香蓮告青天(呂雪鳳+張麗春版),
    覺得故事老梗歸老梗,但真的很好看,
    聽那些演員唱作更覺得很精彩~

    至於京劇版,我看過魏海敏+盛鑑版的耶!
    但不知為何,當時在現場卻覺得有點意興闌珊,
    有機會希望能再好好地看一次!

    chen510 於 2010/05/14 01:12 回覆